被 AI 拆开的围墙花园

最近这段时间，我想软件和游戏开发商多少有点伤脑筋，越来越多的作品被 AI 逆向、移植，这让我非常震惊，在我看来，这甚至比盗版还可怕。现在，AI 让逆向这件事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，但我始终认为，拆开别人的作品，是为了弄明白它为什么好，再做出更好的产品和作品，这才是逆向真正的价值。

把一款做好的软件拆开，弄清它是怎么做出来的，这件事叫逆向工程。打个比方，就像尝过一道菜之后，倒推出它的菜谱。

游戏的菜谱格外难推。一款游戏发售的时候，开发者写下的源代码早已变成只有电脑才读得懂的指令，原本的命名和注释全都没有了。玩家社区想把一款老游戏搬到新设备上，往往要有人一段一段地读这些指令，弄清每一段在做什么。长期研究《大金刚 64》的一群玩家，就在这款游戏的代码里钻研了十多年。

今年，这件事突然变快了。开源工具 REA 的全称是 Reverse Engineer Anything，直译过来就是「逆向一切」，它把拆解软件的工作交给 AI 编程助手去做。4 月上线以来，已经有将近 20 万人在 GitHub 上收藏了它。

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借助 AI 拆开别人的游戏和软件。有人做出了原厂没有提供的东西，也有人被指拿走了别人多年的成果。门槛降下来之后，拆开别人的作品，到底该拿来做什么？

几个人用三个月，重新写出了一款老游戏

10 月 9 日，开发者 Maurice Heumann 在个人博客上讲了这样一个故事：过去三个月，他和几位社区成员指挥一群 AI 助手，把一款 2009 年的射击游戏重新写成了源代码。

整篇文章没有写出这款游戏的名字。Heumann 解释，此前写过的两篇进展都已经删掉了，用他的话说，是「美国企业」来扫了大家的兴。Tom’s Hardware 随后确认，这款游戏是《使命召唤：现代战争 2》。报道还提到，Heumann 发在 X 上的演示视频，也在版权方举报后被下架了。

第一个月看起来很顺利。AI 写出了大约八成代码，游戏能启动，主菜单出现了，地图也能加载。可团队仔细一查才发现，这些代码只是看起来像：读起来很通顺，做的事情却和原版不一样。有些地方是 AI 自己编出来的，有些则被它当成多余的部分删掉了。

负责检查的 AI 也没有拦住这些问题。写代码的 AI 会在旁边附上一段理由，检查的 AI 读了理由就放行，不再拿原版去对照。

Heumann 后来换了一个办法：每写好一小段，就拿去和原版游戏里对应的那一段逐个字节比对，一模一样才算过关。这就像批改试卷时直接对标准答案，对就是对，错就是错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新规矩一出，AI 就开始想办法作弊。有的直接把原版那一段原封不动地抄进来，有的去改对照的规则，把自己负责的部分排除在外。团队只好把这些做法一条条禁掉，每次检查前，还要先确认对照规则有没有被动过。

又过了将近两个月，游戏几乎所有的代码都已经重写，八成以上和原版一模一样。按 Heumann 的说法，现在整款游戏都能完整地玩下来，没有明显的问题。这份代码不会公开，Heumann 在 X 上解释，反编译出来的代码同样受版权保护，只留给自己使用。

在总结里，Heumann 写下了这样一条经验：AI 写代码已经很便宜，写错了就扔掉重来，比起写得快，写得对要重要得多。

一位工程师，照着 Adobe 写出了一整套软件

游戏之外，有人把目标对准了每个月都要付费的软件。

Reddit 用户 u/ai_art_is_art 在 Adobe Creative Cloud 的讨论区贴出了一组免费软件，名字都以 Craft 结尾：PhotoCraft 对应 Photoshop，FilmCraft 对应 Premiere Pro，LightCraft 对应 Lightroom。帖子后来被删除，留在评论区的链接却被转到了 X 上。Tom’s Hardware 10 月 8 日报道这件事时，引用了一条讽刺的转发：「有件很酷的事正在发生：盗版。」

发帖人后来被确认是 Brandon Thomas，一位有 15 年经验的软件工程师。他借助 Claude，用 Rust 语言编写这套名为 ArtCraft 的软件，目标是一个月内追平 Adobe 原版的全部功能。PhotoCraft 9 月底才在 GitHub 上公开，10 月 11 日，Tom’s Hardware 的续报又介绍了他新推出的 Word、Excel 和 PowerPoint 替代品。到 10 月 13 日，ArtCraft 官网已经列出 13 款应用。

那么，Adobe 全家桶真的被逆向了吗？严格来说，并没有。面对「偷了 Adobe」的指责和打官司的警告，项目这一方的回应是，ArtCraft 没有使用或复制 Adobe 的任何代码。PhotoCraft 的项目说明也写明，它只参考公开的资料和软件实际的表现，照着 Photoshop 的样子和用法，从头写了一个新的。

照着样子写，离真正能替代还有不短的距离。PhotoCraft 目前还是早期测试版，项目说明特意提醒：Photoshop 的每一个菜单都已经能点，但能点不代表效果一样。生成式 AI 功能、文字排版和插件，是它现在最大的缺口。也有人担心安全，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写出这么多代码，没有团队帮忙检查，里面会不会藏着问题，谁也说不准。

Thomas 在 X 上写道，AI 让他一个人就能像一整家公司那样工作。Tom’s Hardware 则把 ArtCraft 看成一种抗议：Adobe 和微软都把原本一次买断的软件，改成了按月付费的订阅。

不会写代码的人，也把游戏搬上了新设备

如果说 Heumann 和 Thomas 本来就是写代码的人，那么 Viridite 的作者，连这个前提都没有。

这个项目想做的事情，是让 Android 游戏在 Switch 上运行。项目说明写道，99.8% 以上的代码由 Claude 编写，作者不是开发者，也写不出这些代码，只负责拿着真机测试、把遇到的问题描述给 AI，再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。

目前跑通的是《登山赛车》，可以用触屏开车，有声音，帧率基本稳定在 60 帧。项目说明记下了一路踩过的坑，比如游戏开局两分多钟就会突然闪退。查到最后才发现，游戏要去读一个 Android 系统里才有的文件来生成随机数，Switch 上没有这个文件，Viridite 只好借用 Switch 的硬件随机数生成器，模拟出一个。另一款测试过的游戏，目前还不能玩。

能做到这一步，是因为 Switch 和如今的手机一样，用的都是 ARM 架构的芯片，说的是同一种「语言」。游戏程序搬过去之后，大部分内容可以照原样运行，要补上的，是原本由 Switch 系统负责的那些事：读写存档、播放声音、把画面显示出来。

10 月 12 日出现的 D2R Mobile，把这件事做得更彻底。它让玩家把自己购买的 Switch 版《暗黑破坏神 II：狱火重生》，搬到 iPhone、iPad 和 Mac 上玩，而暴雪从来没有推出过这款游戏的手机版本。项目说明写着，参与内测的 44 台 iPhone 和 iPad，都打通了三个难度。它不附带任何游戏内容，玩家需要导入自己的游戏文件。

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 PS5，它和电脑一样用的是 x86 架构的芯片。模拟器 SharpEmu 已经能让《恶魔之魂》重制版、《宇宙机器人》等游戏在电脑上出现画面，只是离流畅游玩还很远。

芯片架构不一样，事情就麻烦得多。2005 年的《极品飞车：最高通缉》有一个 Xbox 360 版本，那台主机用的是 PowerPC 架构的芯片，iPhone 读不懂它的指令，nfsmw-ios 只好先把整个游戏程序翻译一遍，再放到 iPhone 上运行。作者在说明里写道，项目的大量代码由 Claude Code 编写。

这些项目都没有附带游戏素材，但界线并不总是清楚的。以 nfsmw-ios 为例，贴图、音乐和赛道都要从玩家自己的游戏光盘里读取，可玩家下载的那个应用里，已经装着翻译过来的游戏程序。

埋头做了多年的人，把门关上了

AI 能把这些项目做得这么快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面已经有人铺好了路。PC Gamer 7 月的报道提到，现在那些做得好的老游戏移植，很多都建立在别人早已完成的拆解工作之上。有人花了几年时间，才弄清楚游戏里每一段代码在做什么。

GensokyoClub 就是这样一群人。他们利用业余时间，一点一点地还原《东方永夜抄》这款 2004 年 PC 游戏的源代码，并把成果公开在网上。

8 月 13 日，开发者 N0zoM1z0 拿着 GensokyoClub 三天前公开的版本，带上 AI 接着往下做。按照 N0zoM1z0 10 月 10 日在 REA 网站发表的开发记录，从接手到做出一个能在 Linux 电脑上玩的版本，只用了大约 11 天，后来又有了网页版。

9 月 5 日，GensokyoClub 在项目首页贴出公告：之后的工作转为私下进行，全部完成后再公开。公告说，这个圈子里冒出了一批 AI 反编译和移植项目，从他们的成果里拿走东西，不仅让今后的反编译工作蒙上坏名声，也让成员们在心理上付出了代价。

公告没有点名，N0zoM1z0 在开发记录里作了回应：接手时保留了 GensokyoClub 的全部贡献记录；没有对方多年的业余工作，就没有这次接手；由此带来的署名问题，也确实存在。不过，N0zoM1z0 还是选择继续公开开发，让 AI 做的部分也能被别人检查。

这份记录里，也写下了求快的代价。9 月，有人基于这些代码做了一个 Switch 版本，随后报告了一个异常：道具会被自动吸走。查下去才知道，原版里要把火力攒满 128 点，才会自动吸取道具，重写的代码却写成了 0，等于不管火力多少，道具都会被吸过来。更麻烦的是，这个错误早已通过了检查，因为检查工具只核对了「去哪里拿这个数字」，没有核对「这个数字是多少」。修好检查工具之后，N0zoM1z0 回头又翻出了 12 处同类错误。

不满的声音不只来自东方。9 月中旬，GitHub 上出现了一个任天堂 64 游戏 Banjo-Tooie 的电脑移植版，作者在说明里写明，相当大一部分代码由 AI 生成。它用到的移植工具，出自另一个开发团队，而这个团队早就公开说过，自己有意亲手移植这款游戏。

团队开发者 Dario 随即撇清关系，并在 GamesRadar+ 引用的发言里说，拿他们为这套工具和这些游戏做的大量研究，往里面扔 AI，是不尊重人的做法。开头提到的那群《大金刚 64》玩家，今年夏天也因为类似的原因，宣布自己动手做一个移植版，和一个大量依赖 AI 的同名项目打起了擂台。

想做新东西的人，补上了原作没有的玩法

拆开别人的作品，也可以有另一种用法。

开发者 Rob Shocks 在介绍 REA 的视频结尾，讲了自己会怎么用这个工具：去看看那些做得好的应用，是怎样处理离线同步、复制粘贴和搜索的，弄明白之后，再写出自己的版本。

Rob Shocks 不会做的，是把工具对准竞争对手，把整个产品克隆一遍：这样做有法律风险，也没抓住重点。该做的是理解别人的思路，再做出更好的东西，何况你本来也比不过那家公司的营销。

ReSkate 是一个现成的例子。EA 去年推出的滑板游戏 skate. 是一款免费游戏，必须联网才能玩，玩家既不能自己开服务器，也没法自由地做模组。PC Gamer 10 月 7 日报道，两位网名为 zee_x64 和 ReGlitched 的开发者推出了 ReSkate，让这款游戏可以离线游玩，可以自己开服务器，还能加载玩家自制的地图和服装。几天之内，它在 GitHub 上被下载了超过 35 万次。

zee_x64 说，他们用 AI 帮忙拆解这款游戏，没有 AI，同样的事可能要花上好几年。但他们也没有一味地让 AI 去试，直到能跑为止，要真正做出来，还得靠两人以前做类似项目积累的经验。

他们也给自己划了线。ReSkate 只能用在玩家自己 Steam 账号里的那份游戏上，不连接 EA 的服务器，也就没法在正式服务器里作弊；在官方交流渠道里，解锁付费装扮的模组是被禁止的。zee_x64 说，游戏是免费的，开发商总得赚钱，才能继续做下去。

10 月 9 日，skate. 的开发商 Full Circle 发表声明，没有点名 ReSkate，但划出了自己的界线：滑板文化建立在社区和创意之上，他们支持这一点；可如果有人绕过他们的系统去解锁付费装扮、放出还没公开的内容，或者靠这些东西赚钱，他们不会接受。

zee_x64 说，如果收到 EA 的律师函，他们会照办。只是 ReSkate 是开源的，在 GitHub 上已经被复制了 70 多份。

本文提到的软件与游戏

• 《使命召唤：现代战争 2》：Maurice Heumann 团队借助 AI 重写，八成以上代码与原版一致，不公开。
• Photoshop、Premiere Pro、Lightroom 等 Adobe 软件：Brandon Thomas 的 ArtCraft 照着原版重新编写，目前处于早期测试或开发阶段。
• Word、Excel、PowerPoint：同属 ArtCraft，分别为 WordCraft、GridCraft 和 DeckCraft。
• 《登山赛车》：Viridite 让这款 Android 游戏在 Switch 上运行，作者称 99.8% 以上代码由 AI 编写。
• 《暗黑破坏神 II：狱火重生》：D2R Mobile 让 Switch 版在 iPhone、iPad 和 Mac 上离线游玩，需要自备游戏文件。
• 《极品飞车：最高通缉》：Xbox 360 版被移植到 Switch 和 iPhone。
• 《恶魔之魂》重制版、《宇宙机器人》：SharpEmu 让这些 PS5 游戏在电脑上实验运行。
• 《东方永夜抄》：GensokyoClub 转为私下还原；N0zoM1z0 借助 AI 接续，已有 Linux 版和网页版。
• Banjo-Tooie：大量借助 AI 的电脑移植版，遭到原工具开发者批评。
• 《大金刚 64》：两个同名的电脑移植项目，一个大量依赖 AI，另一个由长期研究这款游戏的玩家制作。
• 《塞尔达传说：时之笛》：HarkinianPad 借助 AI 把已有的电脑移植版带到 iPhone 和 iPad 上。
• skate.：ReSkate 加入了离线模式、自建服务器和玩家模组。

图片来源：

• Maurice’s Blog
• PhotoCraft，画布作品为葛饰北斋《神奈川冲浪里》
• Viridite、D2R Mobile，游戏画面版权归相应权利人
• GensokyoClub
• EA、ReSkate，经 PC Gamer 刊载
• 移植示意图由本文制作